西苑精舍,往日里嘉靖皇帝打坐的蒲团空着。
这位一心修玄的万岁爷,此刻正虚弱地躺在一张竹制躺椅上,面色蜡黄,眼圈乌黑,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嘉靖,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神坛旁的金盆里,镇着一大块方冰,冰水沁骨。
大太监黄锦正小心翼翼地用雪白的绒棉面巾,浸透冰水,拧干后叠好,先用干巾轻轻拭去皇帝脸上的汗水,再将那冰凉的湿巾敷在他的额头上,试图驱散那莫名的燥热和虚汗。
自严嵩致仕回乡,徐阶接任内阁首辅,便将两京一十三省的千斤重担扛在了肩上。
他一上任,便着手清理各部衙门深藏的积弊,这一清理,才骇然发现,国家的糜烂程度远超他们最坏的想象。
从那时起,徐阶、高拱、张居正等人便开始了拆东墙补西墙的艰难过程,同时,不得不将许多严党昔日隐瞒的糟糕实情,一点点透露给嘉靖。
得知真相的嘉靖,一方面觉得权威受损,另一方面也为这烂摊子心烦意乱,加之年事已高,丹药滥用,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
到了今年,根烂枝枯的几件大事同时爆发:
北边鞑靼和东南海防军费严重短缺,蒙古女真经过几年休养,实力大增,开始不断侵扰边境。
东南倭寇主力虽在浙江被平定,但残部流窜至福建、广东,攻城略地,气焰复炽。
两京及多个省份,官员俸禄积欠日久,怨声载道。
陕西甚至发生了韩王府宗室官员索要积欠,围攻巡抚衙门、殴打官员、焚烧府衙的恶性事件。
为弥补国库亏空试图加税,贪官污吏却趁机层层加码盘剥,致使顺天府宛平、大兴等地都出现了百姓不堪重负,弃家逃亡的惨景。
五月间,徐阶等人策动御史再度上书弹劾严世蕃余党,嘉靖在怒急攻心之下,诛杀了严世蕃等人,罢免、查抄了一批严党,试图以这种方式平息天怒,也填补一下空虚的国库。
然而,到了六月,嘉靖的病情连他自己也无法掩饰了。
这年夏天,他虚汗不止,却仍听从荒诞的方士建议,“反时令而行之”,紧闭门窗,穿着厚衫,试图“锁住元气”。
只是他打坐的时间越来越短,精神也越来越不济。
国事糜烂至此,徐阶每日在内阁处理完繁重政务,还得尽量赶到西苑精舍守着嘉靖,绞尽脑汁地让皇帝批准或默许他们那些补救时弊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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