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饺子总是先把露馅的吃掉,好的留给她。碗里有一块肉他会说牙上火,吃不了筋筋拉拉的东西。他对她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吃饭时突然停下来,大手摸一把她的小脸盘,说:“数数你的雀斑有几颗?嗯,像地上的鸟屎,数不清。”
他是有脾气有火气的人,但从来不对女人发火。
三年里她对他撒了弥天大谎,如果早告诉他真实的身世,他还会收留她吗?贫穷和恐惧,让她没有勇气打开真实的自己。她骨子里充满卑微。三年里,她的躯体需要一个靠山,三年后的无尽岁月,身体离开了,心却丢在那边。
她记起她走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还是那么有力气,生龙活虎。那种事对她来说是一场未竟的花开,很多时候生存压抑了原始的放纵。她本想用身体报答他的,但他给了她此生最完美的怒放。在此后回乡不胜寥寥的岁月里,那些细节像牛反刍一遍又一遍,稻田弯腰劳作,山间竹篓采药,伺候瘫痪男人的空闲,躲避地震的恐惧,洪水来袭……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有时候,人像牲口一样活下去,不是信仰和修为,是心里藏着值得念想的人。
她记起村子背后的山,他们一起去割草,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树林,说爹娘的坟就在那里,将来老了,自己也会到那里去。
现在,他还没老,怎么就一副骨架要走的样子!
她在深深的自责里无声哭泣。她攒了近半生的眼泪不哭就是为了这一天随便挥霍?
一只手轻轻地摸过她的头发,她感到了那只手的温度,然后,温度又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手枯枝放在被子外,李大发醒来了。
醒来的李大发看着眼前的女人,很久不会笑的人还是笑了,笑容在一个即将枯萎的脸上,像一朵半开的花,没有力气盛放,让人心疼。他开始说话,但气息微弱,再也没有当年声音洪如钟的气势。
她听清了,他说:“我看见那花褂子了,就知道你会来……”
稳坐炉子上的包公水壶开始咕嘟咕嘟冒白气,壶盖一起一伏的。二姐把开水倒在暖瓶里,又重新添了凉水,给炉子加了块炭,用铁棍一捅,炭火忽然蹿起火苗来,包公又稳坐炉子,压住了火苗。
四川女人走出里屋,还没开口说话,二姐的老面馒头呼呼发酵:“看见了,人都这样了,淋巴癌晚期,没几天好日子了。走吧,去过你的好日子。”
老面馒头继续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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