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附和他。
不是不怀疑,是田小娥已经不在白鹿原了,她跑到南山去了,留下的是一个被她施过药救过命、吃过她施的粥活过命的人群。你现在让这些人去骂她,他们张不开嘴。三老太爷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鹿子霖面前,低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鹿子霖到死都没咽下去的话——“子霖,你病了,回去歇着吧。”
鹿子霖瞪大眼睛看着三老太爷,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碎,像是有人在拿铁锤敲一块破锣,笑到最后变成了哭,哭到最后变成了咳嗽,咳得整个人在竹椅上缩成一团,毯子滑落到地上,露出两条枯柴一样发黑坏死的腿。围观的人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长工把他连人带椅子抬回了鹿宅,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名字——一个是田小娥,一个是白嘉轩。他老婆被叫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烧得不认人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撕什么东西。
鹿子霖死在正月初七的凌晨。死的时候身边只有那个又聋又哑的老妈子。老妈子发现他断气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大张,像是在喊一句没来得及喊出口的话。他老婆回来料理后事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田小娥害我。白嘉轩你不得好死。”信纸被他的汗水和脓血浸得又黄又脆,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已经洇得看不清了。这封信他写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底下还压着好几张写废了的草稿。白孝武拿到这封信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揣进怀里。他没有把信交给任何人,也没有在祠堂里当众宣读。他只是在当天晚上跪在白嘉轩的竹榻前,把信念给父亲听了。白嘉轩听完之后,眼角滑出一滴混浊的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