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掌拍在桌角上,震得砚台盖子弹起来。
“这混蛋,五千人插进后金大营后头烧粮,自己带八百人断后,他是嫌命长?”
方正化在旁边站着没敢接话。
朱由检又看了第二遍。
这回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阵亡一百四十七人。
重伤二百余。
卢象升本人左臂中箭,箭簇入骨,是部下硬掰着他的胳膊拔出来的。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嘶嘶响,火光在朱由检脸上忽明忽暗。
他拿起朱笔,在战报末尾批了四个字。
记功,厚恤。
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笔账。
卢象升在辽东拿命换时间,袁可立在渤海拿命赌粮道,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不到四十,两颗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替他朱由检堵窟窿。
他呢?
坐在烧着炭的暖阁里批折子,划拉账本,拍桌子骂娘。
谁也别说谁容易,但人家掉脑袋他掉墨汁,这笔账他心里记着。
他睁开眼,叫来值夜的兵部侍郎李邦华。
“袁可立的船队出了没有?”
李邦华翻了翻怀里的驿报:“据登莱最新发回的塘报,袁阁老定于今日辰时率船队出航。若驿报无误,此刻应已在海上。”
朱由检掐指头算。
登州到觉华岛三百里,正常两天两夜。
加上浮冰区破冰,拖一天不稀奇,拖两天也有可能。
最快三天,稳妥点算四天。
大凌河城里的粮食还够吃几天?
他之前密旨让孙承宗减半口粮,杀马充饥,把五天的存粮硬撑出七天的量。
今天是第三天。
也就是说,还剩四天。
袁可立的船最快三天到觉华岛,粮食从觉华岛转运到大凌河至少还要一天。
时间咬得死死的,中间但凡哪个环节出一点岔子,刮大风,撞厚冰,翻一条船,几千人就得活活饿死在城里。
容错空间薄得跟纸一样。
但总算有了。
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外头黑沉沉一片,风灌进来冷飕飕的,把桌上没压住的几张纸吹得乱飞。
他忽然冒了一句:“方正化,你说朕要不要提前给袁老头备一副好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