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将疑地看看春燕,又看看自己儿子那张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终于信了。她忽然转身就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手指虚虚点着柱子的脑门,语气凶巴巴的,眼里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那你还不赶紧给我好好学!人家发钢笔发书包,你拿不回来,看我不收拾你!”
“知道了知道了!”柱子连连应着,低下头又划拉起字来,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大壮在旁边憨憨地补了一句:“婶儿,您放心,柱子哥要是拿不回钢笔,我把我的给他!”
“你先把自己的‘全’字写周正了再说吧!”老娘笑骂一句,撩开帘子进了灶房。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灶房里的她,却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
锅里的油热了,滋滋响着,她把切好的葱花撒进去,腾起一股白烟,正好遮住了脸。可那股子酸涩还是从喉咙里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爹送她大哥去私塾,她扒着门框往里瞅,先生捻着胡子念“人之初,性本善”,她跟着在心里默念,一个字都不敢出声。回来跟她娘说,我也想去。她娘正在灶台前忙活,头都没回,说:“丫头家,认什么字?把灶台擦干净,把弟妹带好,将来寻个好婆家,比啥都强。”
后来婆家是寻了,人老实,肯下力气,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踏实。可她这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分田到户那会儿,人家在合同上签字画押,笔走龙蛇,轮到她,只能按个红手印。村干部说:“王张氏,这儿,按这儿。”她就把大拇指往印泥里一蘸,狠狠按下去,像按了一辈子的委屈。
她不怨谁。那年代,村里十个女人九个不识字,自己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还指望啥呢?可她不怨,不代表不遗憾。那遗憾像灶台边的水渍,擦不掉,渗进砖缝里,一碰上潮气就泛上来。
如今好了。
张家村的工厂办了夜校,县里派了正经老师来教,不光是柱子、大壮他们这些年轻人能学,听说往后还要开妇女班、老年班,谁想认字都欢迎。她是不好意思去了,一把年纪,跟小年轻挤一块儿,让人笑话。可柱子学会了,回来教她也一样。反正家里这块磨盘,他们白天用,晚上她用。谁规定老婆子就不能认字了呢?
消息传到赵二狗耳朵里时,他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抽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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