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翻这些,费的每一分力气,都是当初省下来的那一分。”
铜楼里静了一阵。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已经够了”。
从前翻一两项,就有人嫌够了、别折腾了。
可翻到这夜咳听录,谁也说不出“够了”。
因为“够不够”,从来不该由旁人说。
得由那个夜里咳着的本人说。
他没说够,旁人凭什么替他喊停。
青罗弟子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够不够,要本人说。
这六个字听着简单,可这一路百丹阁做的桩桩件件都反着来:病人说没好,它说够了;病人摇头,它说够了;病人夜里咳着,它还是说够了。
它替病人定了“够”,唯独没问过那个真正该说“够”或“不够”的人。
郑直把这句话也写进了栏里。
“凡评‘已足’‘已够’者——须注明,谁说的足。”
这一条写下去,堂上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从今往后,再有人在卷上写一句“已足”,旁边就得跟着一个名字。写的人自己的名字。
替别人说“够了”,从此是一件要签名的事。签了名,往后这个“够”字到底够不够,就有人认领了。
铜墙收下了这句话。
夜咳声没有变成最终的证据。
它还不能直接证明百丹阁药害——那得等医修夜间复诊。
可它终于不再是一句轻飘飘的“夜间平稳”了。
郑直落下下一行。
“四项听录,毕。”
“下一项——点头、摇头。”
陈槐调出那最后一项的问与答。
问的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是否愿意继续服用安抚汤?”
答的人说不出话。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摇头。
一个被这汤折腾了这么多夜、咳到喘不上气的人,被问到“还愿不愿意再喝”,他摇了头。
这一摇,比任何一句长篇大论都清楚。
问的是愿不愿意,答的是不愿意。中间没有一寸可以绕的地方。
可当初这一摇得到的是什么批注——郑直还没翻开。
可铜楼里经过这一路的人,心里都有了数。
多半又是那熟得不能再熟的四个字。
情绪,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