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的时候,觉得李承乾在告诉他自己活下来了。现在他重读这句话,忽然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活着的意思是:别来找我。别被他们钓到。
李承乾不是在报平安。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杜荷挡钩子。他独自在黔州面对窗外的长安口音,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政治判断力告诉杜荷:别动。
这个从八岁起就坐在东宫那把大椅子上的人,虽然跛了一条腿,虽然在太子之位上失败了,虽然被流放到两千里外的黔州,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失去过一样东西——对政治危险的嗅觉。他在给杜荷的信里堆了满篇的诸侯王典故,唯独在信的最末尾写了“活着勿念”这四个大白话。他知道这四个字比前面所有的诸侯王典故都重。都知道。两个人隔了两千里,谁都不用把话说明白。
杜荷把信折好,放回怀里。他穿上外衣走出公主府。县学的课是申时。他有足够的时间在路上想清楚一件事——他在槐树下坐了两个月,长孙无忌没有动他。他一收到黔州的信,对方立刻有了动作。说明对方一直在等他动。那他就先不往黔州的方向动。他往县学的方向走。走一条长孙无忌看不懂的路。
六月的长安城热哄哄的。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白。一群小孩在街头巷尾追逐一只黄狗。杜荷走过西市口的时候,看到一个胡商在卖瓜。瓜切开了,红瓤黑籽,在太阳下面冒着冷气。他停了一下,买了一片。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像是这个夏天要把所有好东西都集中在这片瓜里。
然后他继续往县学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就像他爹笔记里说的那样:知道自己往哪里走的人,不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