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妈妈正在走廊上给系主任回电话。
护士喊了三遍“家属”。
我扑过去握住爸爸的手,已经凉了。
心电监护仪拉出一条直线,刺耳的长鸣声灌满整个病房。
妈妈终于挂了电话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皱了皱眉。
“走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关门。
我跪在床边,眼泪砸在爸爸的手背上。
妈妈已经开始翻手机通讯录了。
“丧事从简,别惊动太多人。”
她头也不抬,语气像在安排系里的例会。
“你爸一个厂里的工程师,搞太大排场,不合适。”
我攥紧爸爸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47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备注是——“周师傅”。
爸爸,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01
我把爸爸的手机攥在手里,没让妈妈看见。
殡仪馆的车在楼下等着,两个工作人员推着担架进来。
妈妈站在门口,对着电话那头说:“对,走了,昨晚的事。麻烦您帮我跟院里说一声,明天的课我让小林代。”
她的声音稳得不像刚死了丈夫的人。
工作人员往外推担架时,白布盖住了爸爸的脸。
我下意识伸手想拉住。
妈妈拽了我一把。
“别挡路。”
三个字,跟她二十多年来对爸爸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从小到大,她跟爸爸说话永远是这个调子。
不耐烦。
居高临下。
像在教训一个不够聪明的学生。
走廊里,她开始安排后事。
“骨灰盒别买太贵的,两三千的就行。”
“花圈不要超过六个,你爸那些同事就别通知了。”
“对了,讣告我来写,你别插手。”
我听到“你爸那些同事就别通知了”这句话时,浑身僵硬。
“为什么不通知?”
“通知了他们来一堆穿工装的,你觉得好看?”
妈妈看我的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不屑。
跟她每次提起爸爸的职业时一模一样。
“我同事、学生来吊唁,旁边站一排车间工人,像什么样子。”
我没出声。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打开爸爸的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
090906。
2009年9月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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