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是我妈拍的。”苏砚说,“1997年7月10日,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我爸从楼顶跳下去之后的第二十一分钟。我妈拉着我的手走回小区门口,她忽然松开我的手,蹲下来,给我系鞋带。系了两遍。一遍是她的系法,结在中间。一遍是我爸的系法,结在左边。系完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相机——她那时候在厂里的宣传部工作,相机是单位的——她把相机放在地上,设了定时拍摄,然后走到我旁边,蹲下来,搂着我。”
苏砚的声音一直很平。从头到尾,每一个字的音量、语速、音调,都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证词,念到后来,那些字已经不再是字了,变成了某种比字更硬、更冷、更不会变形的东西。
“拍完这张照片,我妈站起来,拉着我的手继续走。她没回头。我也没回头。”苏砚停了一下,“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想,我妈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是想记住什么?还是想忘记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都不是。”
“是什么?”
“是证据。”苏砚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梧桐花落在水面上。“我妈怕自己将来有一天会原谅。所以她拍了这张照片。每次想原谅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
周牧之的手不敲了。他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互相扣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盯着书桌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两个羊角辫,一左一右,用红皮筋扎着。红皮筋在阳光里亮得像两颗小小的山楂。她的鞋是白色的,系着鞋带,结打在左边。她母亲蹲在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系鞋带时从鞋面上蹭到的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像一棵被砍断了的树的横截面。
“你母亲——”周牧之的声音忽然哑了,像一把二胡的弦被人猛地松了一扣,“她现在还好吗?”
“走了。五年前,肝癌。”苏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她刚才说“白水就好”一模一样。“走之前那几天,她忽然让我给她做一碗红烧肉。我做了。她吃了三块。吃完之后,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很久没说话。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肉偏甜了。你爸烧的,不放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