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贸易行——“振华贸易”。
老板陈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精瘦的东南亚华侨,说一口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他听徐瀚飞磕磕巴巴说明来意,又看了看那个外籍大副写的便条,打量了徐瀚飞一番。徐瀚飞虽然穿着廉价,皮肤黝黑,但身板挺直,眼神沉静,不闪不躲,而且能说几句简单的英语(这在当时的码头工人里极少见),陈老板沉吟片刻,便点头让他留下试试,先从仓库清点和管理做起,熟悉了再学着跟单,月薪不高,但包一顿午饭,有张简陋的床位。
工作很琐碎,要清点记录进出货,要安排装卸,要联系货运,还要学着看懂简单的英文单据和邮件。但比起码头日复一日的纯体力消耗,这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徐瀚飞学得很慢,但极其认真,不懂就问,交代的事情一丝不苟。他沉默寡言,但手脚勤快,常常一个人做完几个人的事。陈老板观察了他一段时间,暗自点头,觉得那个大副介绍得不错,是个能吃苦、靠得住的人。
生活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但确实不同的光亮。虽然依然清苦,虽然夜晚躺在贸易行阁楼那张狭窄的床上,听着窗外城市的喧嚣,往事依然会如潮水般涌来,带来阵阵心悸和钝痛。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用汗水麻痹自己的码头苦力。他开始接触单据、货物、客户,开始重新学习如何有条理地做事,如何与人(尽管大多是简单的业务往来)沟通。这微小的改变,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他生活的节奏,也让那几乎熄灭的、关于“未来”的念想,重新燃起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火星。
海外的微光,透过最卑微的缝隙,照进了徐瀚飞几乎一片漆黑的生命。前路依然漫长未知,但至少,他停下了下坠,抓住了一根看似脆弱、却实实在在的藤蔓,开始尝试着,向上,攀爬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