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却在轨道上来回疾驰,踏板自启,经线绷紧,纬线虚引。这是织娘们练习基本功的法子,空转织机,不引线,只练节奏与手法。可今夜不同,每一台空转的织机都在发出共鸣,那声音起初细碎,渐渐汇聚成流。
速度越来越快,嗡鸣渐成低吼,仿佛整台机器正在吟唱一首远古的战歌。韩蓁蓁感到手心发烫,不是丝线的温度,而是某种从体内涌出的东西,顺着指尖流入织机,再随着机杼声扩散开去。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图谱——那是母亲教她的第一幅花样,六角雪花,简单却繁复,每一个角度都必须精准。
而那片干燥之域,竟真的缓缓扩张,从丈许到两丈,再到覆盖整片田埂!妇人们屏住呼吸,有人开始跟着韩蓁蓁的节奏空转织机,有人则开始低声哼唱古老的织布谣。那调子没有词,只有啊呀咿呀的吟哦,可当数十个声音合在一起,竟与织机声完美契合。
孩童们尖叫着冲进结界,在干地上翻滚嬉闹,仰头看雨如帘垂落四周,唯独脚下寸土不沾湿。他们伸出小手去接结界边缘的雨水,那些水珠在手心上方半寸处转向,滑落,留下清凉的触感。
“干雨天!干雨天!”他们拍手高呼,笑声穿透寒夜,惊飞林中宿鸟。那笑声里有纯粹的喜悦,也有某种懵懂的敬畏——今夜,他们的母亲、祖母、姑婶们,正在创造奇迹。
而在千里之外的云母窑,崔九章提灯巡陵,靴底碾过碎石,发出清冷回响。
这座隐于山腹的皇陵守尉司,向来只闻风声与碑影。他是这里的守尉,祖上三代都守着这片寂静之地,与墓碑、石兽、长明灯为伴。陵中葬着前朝十七位帝王,可真正让崔九章在意的,是西侧那一片无字碑——那里葬着“织造之乱”中被诛的三百工匠,史书不载,民间不语,只有守尉代代相传:这些人因私自研习禁术被处极刑,碑上不得留名。
可今夜不同。
他刚转过青石牌坊,便见那一片本该空寂的无字碑前,竟坐满了人。
不是祭拜者,也不焚香燃纸。
他们只是坐着,手中不停编织——有拿枯草打结的少年,有以发丝缠绕指节的老妪,甚至有个盲眼老人,十指在空中缓缓勾画,仿佛正从虚空抽取丝线,织入看不见的经纬。所有人都很安静,只有窸窣的编织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啜泣。
灯火昏黄,映得碑面幽光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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