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天还是热,但车间里的气氛已经松了不少。任务没减,加班没停,政治学习也照旧,只是大家习惯了。再紧的弦,绷久了也会松下来。不是断了,是习惯了那根弦勒在身上的感觉。
这天下午政治学习结束,工友们三三两两从职工教室出来。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在林远旁边,压低嗓门说:“你看现在这架势——白天干活,晚上加班,中间还要见缝插针搞政治学习。”
小孙跟在后面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周师傅,谁疲劳谁?”
“都疲劳。”老周喝了口茶,慢慢悠悠地掰扯起来,“左派疲劳在于写发言稿。每次开会都要表态,回回都要写出新意来。你说‘坚决拥护’这四个字,拥护多少回了,再拥护也拥护不出花来。”
“那右派呢?”
“右派疲劳在于被发言。被人批评了要写检查,检查写不深刻还要重写。重写完了还有下一次,没完没了。”老周把缸子搁在窗台上,“咱们不左不右的,疲劳在于坐久了屁股疼。学习会一开大半个时辰,板凳硬得跟台钳似的。”
林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这话别乱说,小心被人听见。”
“知道了。”老周往四周扫了一圈,端起缸子,“我就是跟你俩说说。”
小孙又打了个哈欠,嘟囔着说:“周师傅说得其实挺对的,我都坐麻了两回。”
老周拿扳手敲了他肩膀一下:“麻了也得坐,不然发言稿就该你写了。”
车间里的活也在正常推进。老赵继续给林远加码,滑动轴承座装配体已经做熟了,这天一早他把林远叫到工作台前,铺开一张新图纸。燕尾导轨配合加螺纹对合,配合间隙零点零零五,六级工的标准。老赵手指在公差栏上点了点,只说了句“这批件子做完之后接着练这个,年底考核的图纸比这复杂”。林远接过图纸看了五分钟,划线用了二十分钟,粗锉精锉刮削装配全部做完用了半天。
老赵拿千分尺挨个量了一遍,把工件搁在工作台上,什么也没说。他端了搪瓷缸子转身回自己工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套装配体。
老周在旁边端着缸子目睹了全程,等老赵走远了才啧了一声:“六级工件,半天做完,你师傅连个‘还行’都没说。”
“他习惯了。”林远拿抹布擦着手上的铁屑。
“也是。他现在把你当六级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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