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从炉上提下来,给她倒了半碗热水。
“今天认完了?”
“认完了。”
翠平捧着碗,热气扑到脸上,才像回了点魂。
“俺也去今儿算是开了眼。原来这几文钱能认到纸上去。”
她把小客厅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那支短铅笔。
说几位太太轮着抄。
说最后连厨娘都上去按了红印。
说完之后,她盯着碗里那点晃荡的热水,后知后觉地骂了一句。
“这人是真阴。”
余则成轻轻嗯了一声。
“他今天不是看你会不会写。”
“俺也去知道。”
翠平抬头看他。
“他是看谁替俺也去写得最顺手。”
余则成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嘴上的话,散在人堆里就散了。纸上的字,一笔一划都能留着。”
翠平背后慢慢泛起一阵凉。
她今天坐在小客厅里,光顾着不让自己去碰那支笔。
现在回头一想,若是她急着把表接过来,或者顺口叫哪一个熟人替她写,这会儿大概已经被李涯记在纸上了。
“后头还得防这个?”
“得防。”
“那俺也去以后连笔都不能碰了?”
“不是不能碰。”
余则成看着她,语气依旧稳。
“是不能让同一只手,总替你碰。”
翠平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
“俺也去以前打仗,怕的是枪打不准。现在过日子,倒得怕字写太准。”
余则成笑意很淡。
“天津站这地方,准也有准的死法。”
窗外风又紧了些。
门板被吹得轻轻一晃,像谁在外头用指节敲了半下,又把手缩回去。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把白天那张记录纸往后翻了一页。
新页是空的。
他提笔写下两个字。
查字。
写完想了想,又把那两个字圈了起来。
他很清楚,女眷原册、补认小表、门房账纸,这些一旦往上走,迟早会碰上总务、站长室和吴太太那层体面。
原册未必拿得下来。
可只要有人在意字,就一定也会在意错字。
李涯把笔停在纸上,眼神慢慢冷下来。
“会改口的人,也一定会看不惯错字。”
灯火映在纸面上,映出一小团发亮的墨湿。
像下一只新钩子,已经在墨迹里慢慢露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