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昌,长安端——负责在核销章程上留后门的是褚遂良。三条线在段尚的核对表上第一次被放在同一张纸面上。
城阳从屋里端了一碗新炖好的安胎汤坐在他旁边。汤里加了太原带回来的干槐花——不是药用的,是她自己闻。他把那枚银簪放在槐树根上。簪头琥珀里封着的那朵槐花在石灯下透出极淡的微光。她把簪轻轻握进手掌——这簪陪伴了秋岩最后的时辰,现在回到了槐树下。城阳没有问他关于雀鼠谷的任何细节。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袖口上那片老茶渍。茶渍旁边多了一道很浅的刮痕——是被干河床里的沙土蹭的。她用手指在刮痕上轻轻摸了一下。
“雀鼠谷的沙土不是长安的沙土。长安的沙土是渭河冲过来的细沙。太原的沙土是黄土崖上刮下来的黄沙。两种沙在袖口上留的印子颜色不一样。你的袖口上沾的是太原的黄沙。”她把手指收回来。“明天早上你换一件新袍子。这件我帮你洗——不是洗掉土。是把土留下来。你爹当年从太原回来的时候袖口上也沾了同一种黄沙。他走之前那件旧袍子我没洗——现在还放在柜子里。”
杜荷低头看着袖口上那片黄沙蹭出来的痕迹。跟茶渍叠在一起。茶渍是城阳泡茶溅上去的。黄沙是他父亲从太原带回来又被他带回来的同一种土。
“穆仲秋的册子已经交给段尚了。里面录的太原至洛阳明暗对接表上写——那三十二万石粮从崔家在太原的账上开始走,到洛阳赵国公的庄园上汇合,其中经过褚遂良的章程后门——到账时转了个弯。他明天会把它放在朝堂的案上。我只需要站在旁边,让他念。”
“你不用站在旁边。你坐下来喝汤。汤里放了太原带回来的槐花。你蹲在灶房里喝了那壶酒——现在把汤也喝完。”
她说完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槐树下当年老仆人种下的那片草前面——草已经长青了。今年春天新冒的草芽比去年厚了一层。再过几个月,这里会有一个孩子躺在这片草旁边。孩子会闻到槐花香和太原的黄沙被树根吸进长安泥土里重新长出来的草被阳光晒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