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的痕迹。他把信纸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只有墨味和长途运输中沾上的潮气。
城阳放下了针线。她从廊下走过来,在杜荷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一下。茶已经凉透了。
“不对。”杜荷把信纸放回桌上,“他的第一封信写了两千字。每个字都是他自己的。这一封写了一千两百字。后半部分全是在抄‘诸侯王表’。他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纸去抄一篇我完全可以去县学图书馆自己翻的东西?”
城阳把信纸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最后几行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信纸翻过来,用手指在纸背面从左往右、从下往上摸了一遍。不是读。是摸。摸纸的纹路。
“他不是在告诉你他读了什么书。他是在告诉你谁在看他的信。”
杜荷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汉书·诸侯王表’讲的是什么?”
“诸侯王。地方上的王爷们。”
“黔州地方上有几个王爷?”
“没有。李承乾是废太子。他到了黔州之后没有任何王号。只是一个被流放的罪人。”
“但他姓李。”
杜荷沉默了。他把‘诸侯王表’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汉景帝时期的吴楚七国之乱。那些诸侯造反之前都在封地养兵。养兵的方式之一就是派人渗透进地方官的幕僚里和地方军的伙房里。李承乾在信里抄的不是一本书。他在打一个比喻。他在用‘诸侯王表’里七国之乱被平定之后朝廷在各诸侯国埋设“内史”的典故,来告诉杜荷一件事:黔州有人在埋钉子。不是朝廷的钉子。因为来的人说的是长安口音。长安口音的人替谁埋钉子?
答案只有一个。
“赵国公。”
城阳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她的手指很稳。但在折到第二折的时候她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杜荷这样的人才会注意到。因为他在大理寺狱里待过,知道一个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手会不自觉地停一下。
“赵国公在黔州埋人手不是一天两天了。郑方告诉过我,大理寺每年都会往各州流放地派驻复查御史。黔州是流放地之一。派驻黔州的御史三年换一次。但有一个吏没有换过。从贞观十七年到贞观二十年,同一个人。姓穆。穆秋岩。是大理寺的编外录事。不拿朝廷俸禄。养在大理寺账外。账外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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