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宗细细品读文稿,面上露出浅浅笑意,暂时抛却朝堂权斗与弑兄心结,与一众儒臣论经谈史,提笔和诗,殿内一时间书卷飘香,诗文唱和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文雅升平景象。
可阁外的世界,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大都城外官道之上,数万流民身披破袄,蜷缩在雪地之中,冻饿交加,孩童啼哭之声绵延数里。地方官吏奉燕帖木儿指令,不肯开仓放粮,只派出骑兵驱赶流民,稍有聚集便棍棒相加。河间路一处村落,经两都战火焚毁,田地荒芜无人耕种,村落只剩残垣断壁,老者倚着断墙等死,青壮年为求活命,结伴遁入深山落草,小规模盗乱此起彼伏。
漠北边地,被流放软禁的明宗旧部宗室日夜遥望大都,心中愤恨难平,暗中互通书信,联络草原部族,默默积蓄力量,等待复仇复辟的时机。上都旧部残余势力虽经打压,依旧隐匿于辽东、漠南草原,暗中招兵买马,不服文宗与燕帖木儿的统治。
中书省衙门之内,户部尚书捧着各地赈灾文书,反复上奏请求拨付粮米银钱,却被燕帖木儿的心腹右丞相尽数压下,奏折锁入库房,不予呈报帝王。国库财帛源源不断流入太平王府与各部勋贵府邸,用于赏赐、扩建宅邸、购置牧场,赈灾粮款分文难下州县。
日暮时分,文宗自奎章阁回宫,手中握着儒臣所作诗文,面上带着文雅笑意,仿佛当真身处太平盛世。行至宫墙高处,无意间远眺城外风雪里连绵不绝的流民队伍,脸上笑意瞬间消散,只剩满心沉重。
他清楚知晓,自己倾尽心力营造的文治太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燕帖木儿独揽权柄、勋贵瓜分府库、宗室暗藏怨毒、百姓流离失所、兄长枉死的罪孽悬于头顶,所有深层祸乱没有分毫消解,只是被一时文雅表象暂时掩盖。
至顺元年的风雪笼罩整座大都,奎章阁的笔墨诗书掩盖不住两都内战留下的血色伤痕,权臣专政、宗室分裂、民生凋敝的根基隐患已然牢牢扎根。眼下短暂的朝堂安稳,不过暴风雨来临前片刻沉寂,待到文光彩衣褪去,潜藏多年的宗室仇怨、权相祸乱、民间积怨,终将一并爆发,为后续至顺三年宁宗早夭、帝位再度悬空埋下无可逆转的重重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