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剪在背后,用一根粗麻绳绑着。低着头。脚步拖沓,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拽着两块石头。
方天朔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先看到的是一双鞋。布鞋。鞋面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棉絮。然后是裤腿。棉裤上沾满了泥点子和干涸的什么东西。再往上是一件旧棉袄,扣子掉了两颗,胸前的棉花从破口里鼓出来,像是一个人的内脏从伤口里翻出来一样不体面。
然后是脸。
方天朔认出来了。
周德彪。
他差点没认出来。上一次见周德彪是在沈阳的表彰大会上,那时候的周德彪虽然脸色不好看,但好歹是个精精神神的军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简直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脸色蜡黄。两腮塌了下去,颧骨高高地拱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球上布满了血丝。胡子有半寸长,乱糟糟地粘在下巴上。头发也乱了,从帽子底下支棱出来,像一把枯草。
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号。那股曾经动不动就仰着脖子、拿老资格压人的劲头,全没了。剩下的只有一个词。
落魄。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周德彪一直低着头走。快走到方天朔跟前了,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什么,还是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方天朔。
方天朔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就在安东火车站的站台上,在夕阳和煤烟里,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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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彪先是一愣。
那种愣,是一个落难的人忽然在最丢脸的时刻碰见了认识的人时,本能的、短暂的僵硬。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羞愧。不是躲闪。
是一种阴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怨毒。
像一条被踩断了尾巴的蛇,缩在洞口,竖起脑袋,吐着信子。咬不了人了,但还是要龇牙。
他停住了脚步。
押解兵推了他一下。"走。"
周德彪没动。
他盯着方天朔。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扭曲的、带着恶意的弧度。
"方天朔。"
声音又哑又沉。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砂子。
方天朔没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和他交锋过的人。
"你别高兴得太早。"周德彪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你屁股就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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