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零七天。
祁同伟站在黄桥片区最偏远的云雾村村口,脚下是崎岖不平的碎石路,身后是刚看完的、还显简陋的菌菇种植示范棚。初夏的山风带着湿气和泥土的味道,吹拂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黝黑的脸庞上,汗迹混着尘土,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这两个多月,他几乎是用脚丈量了石梁河、西南岗、黄桥、茅山四个片区的山山水水。从最初揣着那份“戴罪立功”、“远离漩涡”的复杂心绪踏上这片土地,到现在,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心底深处,悄然发生着不可逆转的变化。
刚接到调令时,他心里的滋味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铺。有被踢出权力中心的失落和愤懑,有对高育良和周瑾那些话挥之不去的寒意,也有隐约一丝……解脱?是的,解脱。远离省城那个让人窒息的名利场和算计圈,或许不是坏事。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一片茫然。扶贫?对他这个半辈子拿枪、抓人、搞案子的前公安厅长来说,太过陌生。
头半个月,他带着督导组的人,按照常规流程,听汇报、看材料、开座谈会。看到的是一堆堆冰冷的数字和千篇一律的汇报稿,感受到的是基层干部那种小心翼翼的敷衍和群众眼中若隐若现的麻木与怀疑。他烦躁,却不知该如何下手。晚上躺在乡镇招待所硬板床上,省城的风云变幻、昔日同僚的面孔、还有自己那悬在半空不知落向何处的命运,轮番在脑海中翻滚,让他夜不能寐。
转变始于一次没有任何安排的“乱走”。
那是在西南岗片区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寨子。车子无法通行,他带着秘书小刘,沿着陡峭的山路爬了近三个小时。当他喘着粗气站在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败的寨子前时,时间仿佛瞬间倒流。
泥泞的小路、斑驳的土墙、房前屋后堆积的柴火、孩子们身上不合体的旧衣服、老人脸上被山风和岁月刻出的深深沟壑……这一切,与他记忆深处,那个遥远的大山家乡,何其相似!
他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背着破书包,踩着露水的山路去上学;看到了父母佝偻着身子在贫瘠的土地里刨食;看到了乡亲们为了一点点收成而忧心忡忡的脸。
那一刻,什么权力斗争,什么政治算计,什么个人前程,都被眼前这赤裸而沉重的贫困现实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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