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谒者之后,韩沥的生活总算安稳了些。
下值后不必日日待在宫中,偶尔轮到值夜,也只是在廊道尽头守着,等着那个在深宫里翻卷宗翻到不知疲倦的年轻王上什么时候想起来歇一歇。
值夜苦吗?
不苦。
苦的是——嬴政入睡之后,韩沥还不能走。谒者的职责就是等,等王上睡着之后再过一刻钟才能离去。
问题是,嬴政是个名副其实的卷王。
笔墨纸砚提早出现之后,他能看的资料更多了。
一卷一卷的竹简堆在案头,旁边摞着一叠一叠的黄纸——那是太史令丞们新抄录的典籍,边角还裁得毛糙。
他伏在案上,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提笔批注,偶尔把一卷竹简搁到案角,拿起另一卷。
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
外面的侍卫换了三班。
韩沥站在廊道里,第一百次在心里默念:你是王上你牛。
当然,若仅仅只是熬夜也就算了。
登闻鼓一敲,大朝会的日子又到了。
章台宫的正殿,名为“四海归一殿”,坐落在龙首原的制高点上,是咸阳宫最高处。
殿前的台阶从宫门一路铺上来,汉白玉的栏板上刻着云纹,每一步踏上都能感觉脚下的分量。
韩沥跟在一众谒者身后拾级而上,玄色的袍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跨过大殿的门槛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根巨柱,两人环抱,直撑穹顶。殿中空间大得像一座城池,梁架用木兰为材,清香的木气混着兽炉里升腾的沉香,在空气中织成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鎏金铺首在烛光里泛着冷光,杏木铺就的地板一尘不染,能映出廊柱的影子。
乐官已经就位。
三百人,绛衣赤裳,分列两侧。编钟被敲响的第一声在大殿里荡开,然后是鼓,然后是瑟,然后是琴笙——钟磬齐鸣,琴瑟相和,《大雅》之乐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大殿填得满满当当。
韩沥站在谒者的位置上——御座的右下方,离嬴政不远不近。这个位置能看清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也能让殿中每一个人看清他的脸。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针,像刺,像在打量一件刚摆上货架的器物。
谒者。
韩国人。
入秦不到两个月。
这三个标签叠在一起,放在大朝会上,就是靶子。
韩沥在心里默念: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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