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发出吱吱呀呀的欢鸣,白墙黑瓦的村落密集铺陈。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十余年间撕扯了整个北方的兵燹烽烟,在采石矶被生生截断,半点未能浸染这片膏腴之地。
又行了大半日。
“二哥!快看前头!”
张序东趴在舷窗边,两手扒着窗框,指着前方失声惊呼。
官船缓缓转过江湾,一座磅礴宏大得令人窒息的巨城,横卧在大地尽头。
大明留都,南京城!
那不是寻常府州那种周环数里的低矮城垣,而是绵延数十里的青砖巨垒。
巍峨的城墙随着钟山地势起伏蜿蜒,城楼飞檐斗拱,高耸入云,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在它面前,无论武昌还是成都,都显得狭窄逼仄。
大明开国太祖定鼎天下、气吞山河的大明留都。
官船缓缓靠向龙江关码头。
岸上帆樯如林,堆积如山的货物用油布厚厚遮盖着。
数以千计的力役挑夫汗流浃背,穿梭奔忙。
李定国牵着张序东走下跳板,踏上码头那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的花岗石板。
两旁的街道宽逾数丈,铺面鳞次栉比。
绸缎庄、茶楼、金银铺林立,幌子遮天蔽日。
街面上人潮如织,衣冠楚楚的富商士子摇扇而过,挑着热气腾腾糕团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
披挂整齐的巡街五城兵马司差役腰挎水火棍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往来行人,甚是从容。
一派繁华安定的留都气象。
李定国停下脚步,手掌扣在腰间的短匕上,骨节凸起。
他半生都在黄土高原的沟壑、西南深山的密林里厮杀。
他见过人吃人的惨剧,见过干瘪枯死在官道边的妇孺,见过被一把火烧成白地的王府城池。
他原本以为,这天下早已千疮百孔。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
朝廷哪怕丢了北直隶,丢了中原,丢了关陕,可只要这江南半壁还在,江南的米、江南的钱、江南数千万的人口还在,朝廷的根基就还在!
大西军在川东几十营人马,整日为几百石米粮、几斤食盐争得面红耳赤。
在这浩瀚繁盛的留都面前,显得何其渺小,何其可怜!
“天下……原来是这般大的。”
李定国喃喃自语。
心底深处那股戒备,被这浩荡的人间烟火一点一点融化开来。
若能保住这片天地,若能让这繁华不被关外的野蛮铁蹄践踏。
降了朝廷,算什么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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