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自己走路的鹿。她不说话。不吃,不睡。她的鹿形态很少再出现了。因为连动物都闻得出来,她已经不再是她了。她身上只有那种被月光和黑水同时泡过的、很冷很淡的、像雾一样的气味。
偶尔,那些从外头误入挪德卡莱的旅人,会在夜里看见一幕极怪极静极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景象:一个头上长着巨大鹿角的女人,站在一片像海又像雾的黑色水边。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比她高很多很多的、没有脸的影子。那影子的一只手,正放在她头顶。像在摸她的角。又像只是搭在那儿。她不躲。她只是看着水里那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漏下来的、极淡极白极像月亮的倒影,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风把那句话吹得很薄。有耳朵极尖的人说,她说的好像是:“祖母,月亮不在了。我也不在了。”然后那个没有脸的影子就慢慢弯下来,把她的角,连同她的眼睛,一同笼进一片没有声音的、比夜更夜的黑暗里。水不动。风也停了。只有那片被月光照白的废墟,还在很慢很慢很慢地,往地底更深处,沉。像一尊被遗忘在旧神话尽头的、已经不会有人再拜的、冰凉的神像。
菈乌玛就这样消失了。不是死,也不是活。她变成了一小段会发光的、总在挪德卡莱最北边的雪夜里浮出来的、谁也分辨不出是人还是鹿的影子。每到满月,那影子就会从黑水边慢慢走到希汐岛最高的坡上,仰起头,看天上那轮早已不是月亮的、像被从另一个世界倒扣下来的、极白极空极冷极近的圆。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都像要被她看化了。久到连那尊没有脸的影子,都会从她身后极轻极轻极轻地,把她整个环住。像一对从旧日霜月里剥出来的、已经不会跳舞、不会流泪、不会再醒来的、黑色的翅膀。天不亮。鸟不叫。海不响。只有那对影子,和那轮假月亮,还在。一动不动。像这世间最后一首被月光反复吟唱的、早已失传的、霜月之子的安魂谣。从开头,到结尾,都只有同一个、谁也不想听懂的、很轻很轻的、像雪落在雪上的声音。那声音在说:救救我。让我再看一眼月亮。再看一眼。只看一眼。然后,一切都白了。白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一轮月亮,照着一大片空空的雪地,和雪地上,两道并排的、人形的、极细极细极轻极轻的、几乎就要散开的灰。风一吹,灰就动了。像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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