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卖菜的摊子摆出来,青菜水灵灵的,带着露水。卖早点的铺子前排了队,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有小孩背着书包上学,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有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边走边跟人打招呼。
这一切,老李都看不见似的。他低着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专注,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阿黄也跟着他,低着头,看着他的脚——那双布鞋已经开线了,鞋底磨得很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巷口,老李又停下来,扶着墙喘。咳嗽声引来路人的侧目,有个卖菜的大婶认识他,过来问:“老李,又咳了?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看了。”老李摆摆手,勉强笑笑,“老毛病,治不好,也死不了。”
“可得注意啊,这天儿凉了,多穿点。”大婶说着,从筐里捡了根萝卜塞给他,“拿去熬汤,润肺的。”
老李接过,道了谢。萝卜很新鲜,带着泥,沉甸甸的。他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忽然笑了:“阿黄,晚上给你炖萝卜汤喝。你爱喝汤,我知道。”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其实不爱喝萝卜汤,萝卜有股怪味,它更爱吃肉。但老李炖的汤,它都喝,喝得一滴不剩。
继续往前走。离家还有百来米,可这段路走得像有千里。老李走几步,歇一歇,咳嗽一阵,再走几步。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聚,滴在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圆。
终于到家门口。老李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眼。门开了,屋里熟悉的霉味涌出来,混着药味,樟脑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老李走进去,没开灯。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斑。他把拐杖靠在门后,脱了鞋,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坐下的时候,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
阿黄跟进来,关上门——它不会关门,但会用头顶。门合上,屋里更暗了,只有那方光斑,亮得刺眼。
“阿黄,来。”老李拍拍床边。
阿黄跳上去,卧在他身边。老李躺下,侧过身,面对着它。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但看着阿黄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化开的糖,黏黏的,甜甜的。
“阿黄,我困了。”老李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我睡会儿。你……你也睡。”
他的手搭在阿黄背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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