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原处,看着桌上那滩茶水顺着桌沿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她伸手去擦,袖子湿了一片,凉意贴着腕骨,像是有人往她心口滴了一滴冷水。
她慢慢想起许多事。
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厨时烧糊的那锅饭,她端到桌上忐忑不安地看他,他夹了一筷子吃了,皱了皱眉,放下筷子说“下回少放点盐”。
她那时心想,凡人夫妻原来是这样互相磨合的。
想起她头一回被老太太骂了之后躲在屋里哭,他推门进来,叹了口气说“娘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她那时候心想,他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想起她挑了整整一日的布料给他裁新袍子,剪歪了又拆、拆了又剪,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洞,送到他面前时他接过去抖开看了看说“颜色不错”,连试都没试便搁到了一旁。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码起来,叠了厚厚一摞,像那摞他从前“写”出来的锦绣文章,字字句句都是借了她的光,却从头到尾没提过她半个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从前只拈花瓣、执玉笛的手,如今指腹上薄薄一层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皂角沫,指节因为连日浸水而微微泛白。
她从前觉得自己跟那些凡间妇人不一样,她是有仙骨的、有来历的、与她们比高了不知多少的。
可如今她蹲在井台边洗衣服时,忽然觉得,那些妇人活得比她明白多了。
至少她们知道,谁真心待自己好,谁不过是嘴上抹蜜手上拿刀。
青璃擦干了桌上的茶渍,将那盏碎了的茶盏残片拢到一处用旧布包了,搁在墙角。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李鑫已经和衣躺下了,背对着她,呼吸均匀,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她站在门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看了他一会儿,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可那眉眼底下藏着的什么东西,她从前没看见,如今却像一层薄薄的霜,清清楚楚地覆在上面。
她什么也没说,退回来,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到院子里,月色如水,洒在晾衣绳上那件搓了一整日才搓干净的袍子上,袍角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在跟她招手,她站在那件袍子底下,仰头看了看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天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宫阙,没有云霞,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隔着人间屋顶上薄薄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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